毛根與 NotebookLM：
一堂沒有人注意到的國文課

李明慈｜國文教師｜臺北市立中山女子高級中學
2025 師鐸獎．兩度教育部教學卓越獎金質獎．2026 教育家人物典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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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北市要用四年、九十二億，把首都變成 AI 教育重鎮。

2026 年 7 月 3 日發布的白皮書列了五大措施：平台升級、智慧螢幕與光纖網路、教學指引與機器人無人機課程、AI 特色班、AI 教育中心。旗艦平台的官方定義是「教育專用助理，協助教師備課、教學、批改、親師溝通」。

我把這五項排開來看了很久。

平台是給老師的工具。硬體是給學校的設備。指引是給老師的規範。特色班是給學校的班。中心是給政府的建築。五個都是供給端。

而它的成功指標寫著：「57% 畢業生進入 AI 相關大學科系」。那是升學管線的指標——它測的是我們把孩子送進了哪個科系，不是孩子學會了什麼。

五大措施裡，沒有一項的起點是「孩子現在卡在哪」。

先講毛根

毛根就是扭扭棒。那種毛茸茸、裡面包一根鐵絲、可以隨便凹成任何形狀的手工材料。一根大概三塊錢。

教〈岳陽樓記〉的時候，她發毛根給學生，讓她們用手把「承擔」做出來——做成一個看得見、摸得到的東西——然後寫下自己為什麼那樣做。

范仲淹那句「先天下之憂而憂，後天下之樂而樂」，一千年來都是拿來背的。但你的手要開始凹那根鐵絲之前，你必須先真的決定「承擔」對你來說是什麼。

那根三塊錢的鐵絲，逼一個十六歲的人做一個決定。背課文不會。

這裡沒有 AI。這裡只有毛根。

然後是家人

疫情期間，她讓學生去訪談自己的家人。一個學生記錄了空服員母親承受的異樣眼光。一個記錄了外婆的小吃店生意一落千丈。一個記錄了工程師父親趕工研發實聯制 QR Code 的那些夜晚。這些訪談變成文章，變成廣播節目——她帶著學生「記錄屬於她們的時代人聲」。

這裡也沒有 AI。這裡只有一支錄音筆和一個問題。

最後才是陶淵明

學生向陶淵明提三個問題，把傳記與年表輸入 NotebookLM 抓重點，改寫成陶淵明的回答，完成一份叫「穿越時空的對話」的劇本，最後用 AI 生成角色、做成短片、發表。

這裡有 AI。而且是這一段才有。

這才是重點

〈岳陽樓記〉，她用毛根。
〈桃花源記〉，她用 NotebookLM。
工具差了一千年。框架一模一樣。

兩個工具在做同一件事：把抽象的東西，變成可以摸到的東西。毛根把「承擔」變成手裡的一個形狀；NotebookLM 把陶淵明變成一個會回話的人。

她的方法根本不依賴 AI。AI 只是這一次剛好順手的那個。下一個十年出了什麼新玩意，她的方法照樣成立——因為她的起點從來不是工具，是那個十六歲的孩子卡在哪裡。

而五大措施裡的每一項，都綁死在 AI 上。平台、螢幕、課綱、特色班、中心——技術一換代，它們一起過時。

李明慈的方法活得過任何技術世代。

這就是「人類發明這個工具，是要創造什麼」那句話的答案：工具會換，需求不會。所以要從需求蓋，不要從工具蓋。

一個細節

她用的是 NotebookLM。那是 Google 的產品，免費。

（教育部新聞稿原文如此。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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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你現在讀完這篇，會記得的是毛根做的「承擔」、陶淵明回話、和那個記錄母親被異樣眼光看著的女孩。

你不會記得智慧螢幕。

一個誠實的補充

我沒有訪談過李明慈老師。這篇的每一個事實都來自教育部的新聞稿與中央社的報導，我沒有加入任何未經查證的引述或推測。

我寫這篇，是因為我想先把她做的事看懂，再去問她一個問題：那些教法，是從什麼需求長出來的？

這是這個檔案庫要問的唯一問題。我打算問 30 次。她是第一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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